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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之重——中国旅日艺术家孙雅杰《有如一粒微尘》摄影艺术展在东京無相画廊开幕
2026-07-21 12:08:16 来源: 浏览:20

一粒微尘,几乎没有重量,也难以被长久地辨认。它随风而起,落于异地,在脚步与车轮之间被碾压、分散,最终从人的视线中消失。但正是这种微小、漂移与无所归属,使它成为孙雅杰理解自身处境、重新观看世界的一种尺度。

《有如一粒微尘》的展名来自波斯诗人鲁米的诗句。对孙雅杰而言,它既是创作的出发点,也是一种面对世界的姿态:不把自己置于中心,不急于向外界证明什么,而是在放下自我之后,重新体会人与时间、环境以及命运之间的关系。2023年,他从北京迁居日本长野。更早以前,他又曾从内蒙古来到北京。不断离开、抵达、适应,使“漂泊”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移动,而逐渐成为一种持续的生命状态。

在展览的同名行为作品中,孙雅杰将取自中国内蒙古黄河岸边的一把泥沙带到东京池袋,将其放置于步车混行的道路之上。来自故土的泥沙在陌生城市里被行人踩踏、被车轮碾过,随后随风散去。这个行为看似简单,却构成了整场展览最重要的精神原点。

泥沙在这里首先是一种真实的物质:它来自一处可以被指认的河岸,携带着故乡的地理和个人记忆。但当它进入东京街头,原有的出处、边界与归属迅速被消解。它不再是黄河的泥沙,也不再完全属于艺术家,而成为城市尘埃的一部分。孙雅杰将个人经验转化为一种近乎无声的消散过程:人如微尘,被时间和环境带往不同的地方;我们努力确认自己的来处,却又不断进入新的秩序,在新的现实中改变形态。

然而,“微尘”并不意味着对生命价值的否定。相反,它是一种对自身尺度的重新认识。当人不再把自我看得过于沉重,世界才有可能重新显现。

这也解释了孙雅杰摄影中反复出现的模糊、遮蔽、晃动与失焦。在他的作品中,人物往往只是一个背影、一团阴影,或一个正在离开画面的轮廓;道路、车站、雨夜、树木和建筑也不再以清晰、完整的信息被呈现。摄影通常被认为是现实的提取和证明,而孙雅杰恰恰在有意识地削弱这种证明。他减少图像中的信息,使现实不再被牢固地命名和占有。

这种模糊不是技术上的偶然,也不是对某种视觉风格的简单追随,而是一种观看立场。它拒绝将世界解释得过于确定,也拒绝让摄影成为对现实的复制。正如艺术家在访谈中所谈到的,摄影必须依托外在现实,却不能停留在多数人肉眼所见的层面;创作意味着从既有现实中再次提取、转换和构造。经过这种转换,风景不再是所有人共同看到的风景,而成为经过个人感知重新生成的精神景观。

展览由“有如一粒微尘”“行走”“造梦”与“孤隐”几个相互连接的部分构成。它们并非彼此独立的系列,而更像是同一生命经验的不同阶段:从一粒真实的泥沙出发,进入城市与人群,随后转向梦境、身体与记忆,最终抵达自然深处近乎寂静的观看。

“行走”中的街头影像保留了摄影与现实最直接的联系。雨伞、斑马线、车站、橱窗、行人和夜色构成了一个不断流动的都市空间。孙雅杰并不试图制造决定性的戏剧瞬间,也不急于讲述一个完整的社会故事。他所捕捉的,是人在城市中短暂停留又迅速离去的状态。画面中的人既具体又匿名,既身处现实,又仿佛正在从现实中消失。摄影在这里不是对事件的说明,而是一种“曾经在场”的微弱证据。

当展览进入“造梦”,现实的秩序进一步松动。身体、手掌、器物、植物、阴影和纹理在叠加与错位中重新组合。图像不再服从单一的时空关系,而像记忆一样彼此渗透。所谓“梦”并不是对现实的逃离,而是现实进入内心之后发生的第二次构造。那些难以被语言直接表达的焦虑、孤独、欲望与迟疑,通过图像之间的碰撞获得了暂时的形状。

“孤隐”则将观看带入更为安静而辽阔的区域。移居长野之后,孙雅杰长时间面对山峦、云雾、庭院和季节的变化。在他看来,日本乡间的景象与中国古典诗词中的自然经验形成了某种隐秘的连接。但他并未试图复制传统山水的形式,而是通过颗粒、失焦和低明度,将具体风景压缩成介于自然与心象之间的存在。

这些作品中的山不再是一座可以被确认名称的山,树林也不再只是树林。它们时而像墨迹,时而像沉积的记忆,又像人在孤独中逐渐显现的内心轮廓。自然在这里不是供人观赏的对象,而成为艺术家阅读自身的方式。孙雅杰曾说,在日本生活的几年里,自己读书少了,却“读自己”最多。所谓“孤隐”,因此并不只是退避现实,而是从外部世界撤回内心,在沉默中辨认自我的过程。

金箔的介入,使这一系列发生了关键性的变化。

在原本暧昧、幽暗和虚化的风景中,金箔以一种极为明确的物质形态出现。它坚硬、明亮,甚至带有某种突兀感,与影像的朦胧形成冲突。孙雅杰并未把金箔当作装饰,也不是为了增加画面的华美。相反,他希望借助一个“过于真实”的物质,打断观众对优美风景的惯常期待。

金箔像一道切口、一处封印,也像一个无法被风景吸收的现实坐标。它破坏图像原有的完整性,同时将摄影从平面的视觉图像重新推向具有触感和重量的物质存在。画面不再只是被观看的窗口,而成为由影像、纸张、金属与光共同构成的现场。艺术家所说的“打破美”,并不是拒绝美本身,而是拒绝美成为无需思考的消费对象。

在孙雅杰的创作中,始终存在着一组看似矛盾的关系:一方面,他强调放下自我、不要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另一方面,他又不断寻找属于自己的视觉语言,并认为在人人都可以轻易拍照的时代,真正的“自我”反而愈加稀缺。

这两者并不矛盾。

放下自我,并不是取消创作者的主体性,而是放下对自我形象的执着;真正的自我,也不是对外界大声宣告“我是谁”,而是在不迎合、不模仿的状态中,形成诚实而持久的观看。拍摄的瞬间需要忘我,作品的形成却又必然留下“我”的痕迹。艺术家从场景中退后,世界得以显现;而他退后的方式,本身便构成了他的个人语言。

因此,《有如一粒微尘》并不是一个关于虚无的展览。它讨论的是,当一个人经历迁徙、陌生与孤独之后,如何重新确认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也是关于摄影如何从记录现实,转向感知现实,再进一步成为一种认识自身的方法。

微尘极小,却并非不存在。它只有在光线经过时才会被看见,也正因为它的漂浮,我们才意识到空气、空间与时间的存在。

孙雅杰的摄影亦如此。他没有试图制造宏大的答案,而是让那些微弱、模糊、正在消失的事物停留片刻。在这里,行走是迁徙,造梦是重构,孤隐是自省;而摄影,最终不再只是观看世界的工具,而成为他生活本身的一部分。(子淇)

Tags:尘埃 国旅 艺术家 孙雅杰 《有如一粒微尘》 摄影 艺术展 东京 画廊 开幕 发布者:千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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