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8日，国务院正式印发《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国发〔2026〕12号）。这份纲领性文件的出台，标志着城市更新从地方探索、专项行动，全面升级为国家层面的系统性战略部署。规划不仅明确了2030年与2035年的阶段性目标，部署了六大重点任务与七方面政策举措，更在深层次上，为一场深刻的“术语革命”与知识体系自主建构提供了国家意志层面的行动基石与验证场域。当前，加快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已成为哲学社会科学界回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的核心使命。在这一宏大背景下，城市更新作为一项国家行动，其知识体系构建具有怎样的样本意义？近日，城市更新中心首席专家、中国城市更新概念的系统阐释者于今指出，中国的城市更新实践，正是一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深刻革命。这场变革始于一场静默却力量惊人的“术语革命”，成于一套扎根中国大地的价值与方法论，最终指向为人类城市文明贡献新选项的远大前程。

一要筑牢话语自主：从政策术语到理论赋义

构建自主知识体系，首要在于确立明确的主体性，回答如何基于自身实践构建本土化理论话语的“中国之问”。于今强调，这一建构始于语言与思维这一最根本的层面。中文汉语作为中华民族的母语，不仅是一种交流工具，更是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不可或缺、独具优势的思维载体、价值载体与概念生成土壤。

在西方语境中，城市改造因历史负担、价值导向与政策目标的差异，形成了内涵侧重各异、彼此区隔的概念谱系。汉语地区内部术语亦呈现流变与移植特征。而唯有在中国大陆，基于对本土实践的深刻洞察与深沉的语言自觉，“城市更新”自本世纪初于学术与政策研讨中被凝练提出，便承载了综合性、系统性的原创内涵。其演进脉络清晰展现了从学术自觉到国家战略的完整链条。刚刚发布的《规划》，正是这一链条的最新、最权威的固化与升华。 它成功塑造并固化了一个统摄物质空间改造、社会治理优化、历史文化传承和民生福祉提升的综合性、本土化核心概念，完成了在该领域从“概念输入”到“话语定义”的根本性转变。这不仅是政策术语的变更，更是在认识论层面，以母语为工具，对“城市发展”这一复杂现实进行的重新界定与理论赋义，标志着主体性建构在知识生产起点上的实现。

二要坚守价值重构：“以人民为中心”的元价值成为国家行动准则

话语自立是形式，价值内核才是灵魂。于今明确指出，这套自主知识体系的深层内核在于其鲜明的价值立场，直接回应“发展为了谁、依靠谁”的“人民之问”。这使其在哲学基础上，与西方城市更新史上常与“资本驱动”逻辑紧密关联的模式形成本质区别。

中国的城市更新，则确立了“以人民为中心”的元价值，旨在推动城市空间属性从对“交换价值”的单一追逐，根本性地转向“使用价值”与“生命价值”的复归。《规划》开宗明义地将“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置于核心位置，并将其贯穿于“好房子”建设、完整社区打造、公众参与机制等每一项具体任务之中。 这不仅仅是目标宣示，更是通过一系列机制创新得以保障的实践准则。重庆戴家巷更新前召开二十余场居民议事会精准收集诉求，北京劲松社区通过“参与式预算”让居民决定改造优先级，广州永庆坊在改造中坚持“留人留魂”以延续社区生态。这些实践与《规划》精神高度同构，共同构建了一种超越传统资本逻辑的“人民城市政治经济学”，将公平正义、社会融合与文化传承内化为更新的成功标准，彰显了中国方案独特的道义力量与制度优势。

三要深化范式创新：“系统治理”与“有机更新”的方法论集成与政策落地

回应“时代之问”，需要一套能够系统应对复杂性与技术变革的方法论。于今阐释，中国城市更新知识体系贡献了“城市有机生命体”这一核心认知模型，及与之配套的“系统治理”范式。

由此催生了“先体检、后更新”的科学路径，其内核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医学“整体观”与“辨证施治”的智慧。《规划》将这一方法论主轴转化为国家政策，明确要求“全面开展城市体检”，建立“城市体检与城市更新一体化推进机制”。 这超越了机械工程思维，倡导像中医一样，将城市视为一个有机生命体，进行全局“望闻问切”式的系统诊断与“扶正祛邪”式的整体调理。在实践中，这体现为反对“大拆大建”的外科手术式改造，转而推崇“微更新”与“织补式”修复。《规划》部署的14项重大工程，正是这一范式转变的行动指南，聚焦于人居环境改善、功能完善和品质提升的内涵式发展。同时，它将“党建引领下的多元共治”这一中国基层治理的宝贵经验，创造性地转化为更新过程中的“共识性生产”机制，并在《规划》中明确为“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公众参与”的多元共治格局。

四要推进实践验证与路径清晰：“三重重构”从理论到国家行动的全面展开

于今将上述价值与方法概括为“发展逻辑的三重重构”。《规划》的出台，正是这一理论硬核转化为全国性行动纲领的标志，为“三重重构”提供了清晰的路线图。

一是目标重构。从规模扩张转向内涵提质。《规划》部署的培育新动能、营造高品质空间、绿色低碳转型等任务，无不指向高质量发展；二是主体重构。从政府主导转向多元共治。《规划》专章要求“构建多主体协同参与机制”，明确了政府、市场、社会的新型关系；三是内容重构。从物质空间改造转向系统性治理。《规划》统筹经济、社会、文化、生态、安全、治理等多维目标，是系统性治理的全面展开。

从上海杨浦滨江的转型到深圳南头古城的共治，类型各异的实践共同构成了“三重重构”理论坚实的实证基础，而《规划》则将其上升为普遍遵循的国家战略。

五要锚定未来方位：数字化“去虚向实”为“全脑城市”筑基

于今指出，城市更新不仅是解决历史问题的“修补”工程，更是面向未来的高阶城市治理体系——“全脑城市”——的关键组成部分与空间奠基。“全脑城市”理念意指城市应具备如成熟生命体般的全局感知、智能决策、协同执行与自我优化的系统能力。

规划明确将 “推进城市全域数字化转型” 确立为提升治理能力的核心路径，并具体部署了 “建设城市信息模型(CIM)基础平台，打造集约统一、数据融合、高效协同的城市数字底座” 的关键任务。这一部署标志着中国城市数字化建设从过去侧重局部、分散的“智慧”应用，转向了基于统一平台和数据的系统性、全域性重构。它不仅是技术路径的升级，更是“去虚向实”务实理念的集中体现，旨在为未来实现“全脑城市”所必需的全局感知、智能决策与协同执行，构筑一个坚实、可靠、可控的基础设施层。

值得注意的是，《规划》在数字化建设上体现了显著的“去虚向实”务实转向。 它刻意避免了“智慧城市”等已被过度泛化、异化的概念，转而聚焦“建设城市信息模型（CIM）基础平台”、“打造城市数字底座”、“推动城市运行‘一网统管’”等可落地的具体抓手。这绝非简单的术语选择，而是一种深刻的制度性预防。它从政策源头摒弃了那种追求技术奇观、易于脱离治理实效的宏大概念，体现了“制度理性”对“技术理性”潜在异化的清醒警觉与超前规制。 通过将数字化建设锚定在CIM平台、一网统管等可审计、可评估、与具体业务强绑定的基础设施上，《规划》实质上是在构建一道“制度防火墙”，确保技术赋能始终服务于“以人民为中心”的治理效能提升，而非滑向数据垄断、算法黑箱或技术官僚主义的歧途。这些扎实、可控的数字基建，正是未来在安全可靠的制度轨道上，实现由物联网、CIM、人工智能构成的“技术脑”，与“党建引领下多元共治”这一“制度脑”的深度融合、相互增强，最终迈向“全脑城市”所必需的坚实基础。

六要推动全球贡献：从自主建构到提供系统性文明选择

中国城市更新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其全球意义在于为“世界之问”提供了一种可替代的、系统性的文明选择。它为全球展现了超越“资本驱动”单一逻辑、统筹效率与公平、兼顾发展与传承的新路径。尤为深刻的是，中国的“人民城市政治经济学”与“有机更新”范式，不仅是对西方“绅士化”（Gentrification）理论的批判，更是对“城市权利”（The Right to the City）等西方批判理论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建设性回应与实践性超越。

《规划》的发布与实施，将使这套基于本土实践的知识体系获得前所未有的实践广度与深度。 要让这套由标识性概念构成的本土话语体系真正参与全球对话，需完成从“自主建构”到“有效传播”的跨越：其一，是概念的精准转译与深度阐释，构建国际学界可理解的理论框架；其二，是推动知识与全球可持续发展、城市韧性等主流议程的深度嵌合；其三，是开展基于《规划》引领下大规模实践的平等对话与共研，在“全球南方”语境中分享包容性更新的具体方法工具，使中国智慧转化为可资借鉴的“共享知识”。

七要把握方法论启示：作为一种“国家能力”的知识生产范式

中国城市更新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过程，其全球启发性不仅在于“人民城市”、“有机更新”等具体概念，更在于它全景式展示了一种独特的国家能力：如何将弥散的地方实践，经由学术共同体的理论自觉，升华为系统性的国家战略与话语体系，再通过顶层的规划设计与制度创新，反哺和塑造全国性的实践。

本文所呈现的“实践-理论-政策-再实践”的闭环螺旋，正是中国能够持续进行大规模、复杂性社会创新的核心方法论。对于许多面临治理体系现代化挑战的国家而言，理解中国如何“思考”并“系统化”其解决路径的过程——即这种将实践经验转化为国家知识，再将国家知识转化为集体行动的能力——可能比任何单一的城市更新技术方案都更具根本性的参考价值。

因此，推动这一知识体系的国际传播，其高阶形态不仅是输出“中国方案”，更是分享这种 “体系构建能力” 。它意味着通过联合研究、人才培训、智库对话，展示如何在本土语境中，开启一场类似的、从话语自主到实践创新的自觉旅程。

“要善于提炼标识性概念，打造易于为国际社会所理解和接受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 于今引用这一重要论述作为指引。他强调，《城市更新“十五五”规划》的出台与实践，将是中国城市更新探索的加速器。它证明，基于自身文明与实践，能够生长出既深刻回应本土“四个之问”、又具有全球启发意义的自主知识系统。展望未来，推动这一体系持续发展的关键在于系统支撑：建强创新平台、改革学术评价、培育贯通中西的人才，并有组织地推动该知识体系的系统化译介与国际化传播。这不仅是城市发展领域的范式革新，更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进程中，展现自立自强、贡献东方智慧的光荣征程。